決鬥

微博:adrian_徐坤

坍缩 Collapse

“您有新的用户!”
老李今年五十二岁了,早年在机关单位工作,闲职,随后不可避免地卷入下岗潮中,丢了饭碗。不过老李心态好,常常念叨着“稳中求发展!”。他挂上一档,上了白沙洲高架,向武昌火车站方向驶去。这不,时代的轨迹和武昌区的道路一样,总是坑坑洼洼的,一浪高过一浪。老李这次总算是抓住了互联网大潮的尾巴,在uber中国收购滴滴打车之后,也开上了uber。
这次的客户和往常一样,也是周末进城的学生,他穿着运动短裤,nike基本款t恤,恨不得把 我念理工科 几个字写在脸上,拉开车门,戴上耳机,头偏向左侧的理由仅限于看计价器。老李倒也习惯了,现在的学生都这样,想搭上两句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如作罢。老李的儿子也是如此,父子间的交流像两个平滑的圆,刚被外力推到一起,便顺势滑过了。“人得有棱角”年轻的时候,老李这样想过。老李的儿子念理论物理,时常给老李解释生活中的科学。老李闲得无聊时,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推着地球仪,一圈又一圈。想起儿子曾说过“因为有万有引力的存在,所以球是最稳定的形态,这便是为什么咱们的地球是圆的。”对,老李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棱角分明的,90年代的那股大潮让自己的内心启动了引力,像行星的中心,把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基因,核苷酸向内拉扯,形成一个最稳定的形态。“稳中求发展!”老李曾在儿子面前念叨了一百遍。
外面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了,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烽火村,这段时间的走神并没有影响老李的驾驶,毕竟中午的白沙洲高架是一段傻子都能开的公路。坐在副驾驶的学生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段时间里老李和学生都暂停了,只有汽车无目的地载着他们向前疾驰。
高架口的车流尾灯都泛着红光,不出意料的又堵成了一片,老李摇下车窗,从仪表盘的孔里掏出一根玉溪,右手暂时服务左手的烟点火,左手便自在地搭在车窗上,老李吐出一口烟,向右瞅了一眼,那学生仍然盯着屏幕,连大拇指都没有动弹,“这么好的定力,能去美术学院当个人体模特啊.”老李暗自心里想到。
老李将烟屁股往外一扔,最后一口烟吐在了车窗玻璃上,他不想忍受多一秒中午这扑面的热浪。突然,老李听见一阵牙关打颤的声音,老李盯着学生,心里泛起一丝寒意。他移动了,准确地讲,是在颤栗,全身一起细微地抖动,如同一个冬夜在大桥下露宿的乞丐,用破烂的衣物裹着身子,但仍然饥寒交迫。老李试图不去看这古怪的学生,把目光抛向窗外,此刻车窗外正对着一家彩票店,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家伙正挥舞着自己的彩票,带着诡异的笑意,就像是对失败者的嘲讽,看着老李,没错,看的正是老李,这里没有别人。老李着了急,轻踩了一脚油门,差点贴上了前面车的尾灯,但交通状况仍然与他僵持不下。老李只好转头盯着前方的车流,等待着下一秒会有转机。“稳中求发展”老李的脑海中又闪过教导儿子的这句话。
车外空气的扭曲如同透过木炭上的火看远处,车内也热了起来,老李解开衬衫的扣子,急得汗流浃背,却也没有扇子,空调也打到了最高档。高温让老李恍惚了,老李突然觉得右手边这学生像一座冰雕,如同自己去哈尔滨旅游时看到的巧夺天工的雕像,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却是完全的白色,老李这才注意到,此刻内心泛起的寒意却使老李觉得缓了一口气。
花衬衫的家伙的形象随着车窗外的高温空气一起变形,他不再挥舞彩票,而是向马路上走来。“我认识他吗?”老李内心起了怀疑,越发觉得这个面孔仿佛是一张熟悉的脸。老李实在热得受不了,他把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慌忙脱下丢到座位的一旁。花衬衫的家伙一步步走向车辆,老李的汗水已经把靠垫浸湿了一块。随着花衬衫的脚步靠近,老李拼命回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但此刻的高温仿佛把老李丢进了锅炉,他的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这刹那间,凝固的学生突然向左转过头来,与老李呆滞了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和手机屏幕一样,纯粹的,无暇的白色。
“咚 咚 咚”花衬衫半蹲下来敲击着车窗,老李抬起头看着花衬衫,与映在车窗里的自己的脸重合了,这分明是自己。我,老李正在车窗外敲打着玻璃。
老李的衬衫也是花的,若是穿上,便是如假包换的外面的家伙。
“砰”一辆不知从哪儿开来的摩托车将车窗外的花衬衫撞飞到路边,老李被一阵剧痛袭来。
老李醒来时在医院的监护室里,没有人在旁边,除了另一个没有苏醒的患者。他向右看了看自己的心电图,一浪接着一浪,就像武昌区坑坑洼洼的路面。
旁边的患者睁开了眼,望向老李,这分明就是自己,老李的内心在震动,却无法动弹。突然老李感到一股锥心的疼痛,他最后看见的画面由三部分组成:涌入病房的护士,苏醒的另一位患者起身下床,心电图从大海变成湖面。
老李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但他冥冥中感到自己正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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