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

微博:adrian_徐坤

月球漩涡

长江往事



“老板,开两瓶山城,一瓶冰的一瓶常温哈!”

  我今年35岁,小明亦是。我们倚在临近长江边的夜啤摊位的不太舒适的躺椅上,竹制,相对而坐。桌子旁边竖着一块200米的长江深度指示石碑,孤零零的。
  我的胃炎让我一直喝不了酒,但是,今天小明回了重庆,我得以有机会破戒。
  小明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成都发展,迄今为止换了好几份工作,但仍然留在基层,29岁时就被逼迫找了个高中同学结婚了事。当然,反观我,同样也一事无成。我倒了一点啤酒,然后淋在地上,用以简单地洗刷一下扎啤杯。
  喧哗声,赤膊的一群20岁左右的热血青年在我们旁边桌划着拳。声泪俱下,喝醉的情侣争相向对方表演。小明举起酒杯,嘴角向右上扬,就像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
  “砰”
  扎啤杯撞在一起。
  “最近怎么样?”小明佯装出一副乐观的模样,音调先下压而后上扬。
  但我已经过了吹嘘事业发展的年纪,当然,我也没什么好吹嘘的。
  “还不就那样,我们机关单位拿点死工资,不过还有两年就还清房贷了,以后可能会好一些。”我摇晃着扎啤杯,边说道。
  我绞尽脑汁想出一点积极的语言,不是词穷,而是缺失创造力,生活经历是语言的素材。
长江两岸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长江肆意将大厦颠倒,晕染了锐利的轮廓使其变得柔软,长江包容万物,我暗自想到。
  旁边走过一位卖黄角兰花的中年妇女,小时候妈妈辈的人常把它别在胸口的口袋上,作为那个年代妇女的时髦饰品。
  我回头看着吆喝的中年妇女,想起了1997。
  1997,香港回归,众所周知。
但我们小城的春秋却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那年我和小明还是小学的同班同学,我们时常到长江边上捡石子,鹅卵石,大个,五颜六色,没见过彩虹的我们望着长江边上的遍地鹅卵石建立了对于色彩的基本感知,颜色并不纯粹的,混乱排列,表面带着杂色颗粒的质感,那是梦想的质感,那是至今我们解构这个世界的外貌的方式。
  老旧的长江大桥爆破那天,我记得尤为清晰。
我和小明刚比赛完游泳,湿着身子矗立在鹅卵石堆积而成的江滩,旁边立着175米的长江深度指示碑,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这座桥炸毁之后江水将会淹没我们脚下的这块圣地,就如同中世纪的基督徒从未想过会丢失耶路撒冷,拜占庭这颗唯一的明珠也未曾想到会随之沦陷。
  我们仍然玩着用用石子打水漂的游戏,大人们前来疏散我们,我们并入了疏散的人群,如同水消失在水中,毫无声息。我们被安排到安全的高地观看爆破。
随着“轰”的一声,老旧的大桥陨落了,转换成灰烬和碎片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分散的。
喝彩,掌声随之而起。人们在黄昏的金色余晖下欢呼雀跃,人们争相竖起大拇指,我和小明不太懂他们在高兴着什么,但能听到他们说“新的大桥就要建起来了!”“国家很重视我们地区的发展!”这种人群的喜悦,我们只在婚礼上见过。
  在那以后,鹅卵石地便消失了,而江水也只能亲吻水泥构成的陆面。那一天,我们被卷入众人的狂潮之中,俨然不知我们记忆的媒介已经沉入水底。
黄角兰花的味道变淡了,鹅卵石的色彩和质感也想不太起来了,我无法把过去的感受清晰地传达给现在的我了。
  旁边醉酒的几个青年互相推搡,其中一个被推向我们这边。
  我们的桌子被撞翻。
  小明的公文包滑了下去,掉进长江。
  我从走神中抽离,准备跳下去,小明已从座位上弹起。

  我和小明转头相视一眼,来不及脱掉衣服。
  我们一跃而出,共同跳进蓬勃向前,高歌猛进的1997。

淘宝上卖断货的一个t恤,黑泽明的《乱》,自己用ps复刻出来了✌️

坍缩 Collapse

“您有新的用户!”
老李今年五十二岁了,早年在机关单位工作,闲职,随后不可避免地卷入下岗潮中,丢了饭碗。不过老李心态好,常常念叨着“稳中求发展!”。他挂上一档,上了白沙洲高架,向武昌火车站方向驶去。这不,时代的轨迹和武昌区的道路一样,总是坑坑洼洼的,一浪高过一浪。老李这次总算是抓住了互联网大潮的尾巴,在uber中国收购滴滴打车之后,也开上了uber。
这次的客户和往常一样,也是周末进城的学生,他穿着运动短裤,nike基本款t恤,恨不得把 我念理工科 几个字写在脸上,拉开车门,戴上耳机,头偏向左侧的理由仅限于看计价器。老李倒也习惯了,现在的学生都这样,想搭上两句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如作罢。老李的儿子也是如此,父子间的交流像两个平滑的圆,刚被外力推到一起,便顺势滑过了。“人得有棱角”年轻的时候,老李这样想过。老李的儿子念理论物理,时常给老李解释生活中的科学。老李闲得无聊时,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推着地球仪,一圈又一圈。想起儿子曾说过“因为有万有引力的存在,所以球是最稳定的形态,这便是为什么咱们的地球是圆的。”对,老李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棱角分明的,90年代的那股大潮让自己的内心启动了引力,像行星的中心,把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基因,核苷酸向内拉扯,形成一个最稳定的形态。“稳中求发展!”老李曾在儿子面前念叨了一百遍。
外面的空气在高温下扭曲了,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烽火村,这段时间的走神并没有影响老李的驾驶,毕竟中午的白沙洲高架是一段傻子都能开的公路。坐在副驾驶的学生仍然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这段时间里老李和学生都暂停了,只有汽车无目的地载着他们向前疾驰。
高架口的车流尾灯都泛着红光,不出意料的又堵成了一片,老李摇下车窗,从仪表盘的孔里掏出一根玉溪,右手暂时服务左手的烟点火,左手便自在地搭在车窗上,老李吐出一口烟,向右瞅了一眼,那学生仍然盯着屏幕,连大拇指都没有动弹,“这么好的定力,能去美术学院当个人体模特啊.”老李暗自心里想到。
老李将烟屁股往外一扔,最后一口烟吐在了车窗玻璃上,他不想忍受多一秒中午这扑面的热浪。突然,老李听见一阵牙关打颤的声音,老李盯着学生,心里泛起一丝寒意。他移动了,准确地讲,是在颤栗,全身一起细微地抖动,如同一个冬夜在大桥下露宿的乞丐,用破烂的衣物裹着身子,但仍然饥寒交迫。老李试图不去看这古怪的学生,把目光抛向窗外,此刻车窗外正对着一家彩票店,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家伙正挥舞着自己的彩票,带着诡异的笑意,就像是对失败者的嘲讽,看着老李,没错,看的正是老李,这里没有别人。老李着了急,轻踩了一脚油门,差点贴上了前面车的尾灯,但交通状况仍然与他僵持不下。老李只好转头盯着前方的车流,等待着下一秒会有转机。“稳中求发展”老李的脑海中又闪过教导儿子的这句话。
车外空气的扭曲如同透过木炭上的火看远处,车内也热了起来,老李解开衬衫的扣子,急得汗流浃背,却也没有扇子,空调也打到了最高档。高温让老李恍惚了,老李突然觉得右手边这学生像一座冰雕,如同自己去哈尔滨旅游时看到的巧夺天工的雕像,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却是完全的白色,老李这才注意到,此刻内心泛起的寒意却使老李觉得缓了一口气。
花衬衫的家伙的形象随着车窗外的高温空气一起变形,他不再挥舞彩票,而是向马路上走来。“我认识他吗?”老李内心起了怀疑,越发觉得这个面孔仿佛是一张熟悉的脸。老李实在热得受不了,他把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慌忙脱下丢到座位的一旁。花衬衫的家伙一步步走向车辆,老李的汗水已经把靠垫浸湿了一块。随着花衬衫的脚步靠近,老李拼命回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但此刻的高温仿佛把老李丢进了锅炉,他的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这刹那间,凝固的学生突然向左转过头来,与老李呆滞了的目光撞在一起,那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和手机屏幕一样,纯粹的,无暇的白色。
“咚 咚 咚”花衬衫半蹲下来敲击着车窗,老李抬起头看着花衬衫,与映在车窗里的自己的脸重合了,这分明是自己。我,老李正在车窗外敲打着玻璃。
老李的衬衫也是花的,若是穿上,便是如假包换的外面的家伙。
“砰”一辆不知从哪儿开来的摩托车将车窗外的花衬衫撞飞到路边,老李被一阵剧痛袭来。
老李醒来时在医院的监护室里,没有人在旁边,除了另一个没有苏醒的患者。他向右看了看自己的心电图,一浪接着一浪,就像武昌区坑坑洼洼的路面。
旁边的患者睁开了眼,望向老李,这分明就是自己,老李的内心在震动,却无法动弹。突然老李感到一股锥心的疼痛,他最后看见的画面由三部分组成:涌入病房的护士,苏醒的另一位患者起身下床,心电图从大海变成湖面。
老李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但他冥冥中感到自己正在醒来。